兔子

      夜已深,街边烧烤店关门了,谢诩裹着冷风往家的方向走。
    他掏出手机,电话铃声准时响起,从放寒假开始,每天这个点,盛星华的电话都会打过来,慢慢成了习惯。
    有时候会聊很多,例如,今天吃了什么,刷到什么有趣的段子,隔壁养的小金毛疯狂朝她摇尾巴。
    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也不挂断电话,就安静地连着线,他听着她那边翻书页的声音,她听着他那边踩到落叶的沙沙声。
    直到谢诩到家,才挂掉电话,仿佛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全到家。
    电话接通,谢诩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,脚步带着雀跃:“姐姐是担心我一个人走夜路危险吗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盛星华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缠绕着耳机线:“最近又出了人命案,你一人在外兼职,难免会担心。”
    虽然他是男主,不会有事,但打个电话会心安很多。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两声,随后传来浅浅的低笑声,“命案啊。”
    他居然在笑,盛星华却认真地叮嘱:“对,所以一定要留点心眼,小心有人偷偷尾随你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注意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变了,比刚才急促,连脚步也跟着慌乱了。
    她心下一凛:“谢诩?”
    他压低嗓音,加了点颤:“听姐姐这么说,好像是有一个人,一直跟在我身后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她闻言,差点从床上跳起来,“你现在在哪?”
    “快到巷口。”
    巷子口。
    盛星华瞬间惊醒了不好的回忆,脱口而出:“别往那边走。”
    谢诩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像是怕被身后的人听见,尾音抖得恰到好处,莫名的诡谲感:“姐姐,我害怕啊……”
    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宽敞马路上,身后连鬼都没有,嘴角压着快藏不住的弧度,把‘姐姐’两字咬得又轻又蛊。
    “谢诩,别怕,别怕啊。”
    盛星华立马下了床,脚在地板上慌乱蹭着找鞋,外套是随手抓的,连袖子都来不及套进去,披着往门口冲。
    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,她急迫地说:“先到有光的地方待着,我——”
    “他走了。”谢诩的声音突然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    “谢小诩!”她喊着。
    他在电话那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只意识到做错事的大型犬,小心翼翼地说:“惹姐姐生气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刚刚吓死我了,你知不知道?我差点以为你被杀人犯盯上了。”
    盛星华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,想到他险些成为受害者,如今也只会比自己更害怕。
    “算了,你没事就好。”说这话时,她声音有些哑。
    谢诩似乎知道自己有错,他的声音立马放软了不少,像闯祸之后缩成一团,偷偷观察主人反应的小狗,“对不起,我不该吓到姐姐。”
    盛星华沉默,他太知道怎么样让自己心软了。
    “姐姐刚刚紧张我。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跟之前不一样,满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满足:“姐姐对我真好。”
    听得盛星华耳朵一热,她揉了揉耳垂,娇矜地回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以为话题结束,于是她将手机放置一旁,开始脱鞋,脱衣服。
    “姐姐,再这样,我要一辈子缠着你不放了。”
    谢诩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是认真的。
    她把外套从肩膀上褪下来,布料摩擦发出悉悉窣窣的声响,盖过听筒里他的声音,她隐约觉得他说了些什么,但没听清: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早点睡觉吧。”
    刚好盛星华确实有些困了,她将手机放置耳边,旋即翻个身,像蜷起来的猫,轻轻应了句:“好。”
    到家了,电话继续接通着,这些天一直如此,他们通电话睡,谢诩会讲故事给她听,伴着彼此呼吸入眠。
    一切的起因,源于谢诩一个人很孤单,睡不着找她。
    起初盛星华觉得很麻烦,但拗不过他,后来便依着他,时间一长竟然渐渐养成了习惯,有时候还会守着手机刻意等那个点,但她不会承认,只会说恰好还没睡而已。
    明明隔着几千米,隔着一根电话线,却感觉他就在身边,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气息,这种感觉好奇怪,但她很喜欢。
    谢诩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来:“今天想听什么故事。”
    “随便。”盛星华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软糯含糊:“你讲的故事都很好听。”
    谢诩低低地笑一声,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,恍如耳侧,勾得盛星华耳尖发麻。
    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耳边贴了又贴,指腹摩挲着手机边框,像是少女心事溜了出来,做了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,借此来掩饰住内心的慌张。
    谢诩清了清嗓子,声音放得很轻很缓:“从前有只小兔子,胆子特别小,天黑了不敢出门,有兔经过要钻进洞里,别的兔子都嘲笑它没用。”
    盛星华闭上眼睛,“哼唧”一声算作回应。
    理智告诉她,依赖一个人的声音入睡,时间久了,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,可他声音太好听了,自己完全无法拒绝。
    好听得不像在讲故事,倒像是在哄她,一声声地哄,温柔得不像话。
    “后来有一天,小兔子迷路了,天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,它蹲在草地里浑身发抖,觉得全世界都好可怕,黑漆漆的,没有色彩。”
    “突然一只大兔子闯入它的世界,大兔子跟所有兔子长得不一样,它是粉色的,是有特殊灵魂的兔子,大兔子的出现给它的世界带来了唯一色彩。”
    盛星华在半梦半醒之间疯狂拉扯,隐约觉得谢诩讲的不止是一个故事。
    “大兔子蹲在它身边,一直陪着它。”谢诩声音顿了顿,语速放得更缓了:“小兔子问,你不怕吗?”
    “大兔子说,不怕,有你在。”
    盛星华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,她无意识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,意识也随之退去。
    “后来小兔子再也不怕天黑,也不怕其它兔子,因为它知道,大兔子会一直陪着它。”
    “再后来啊……”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听筒里传来盛星华均匀的呼吸声,细细的,柔柔的,像猫踩在棉花上。
    他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从小到大,没有人等过他回家,没有人问他害不害怕,没有人愿意听他讲故事。
    现在他有了。
    “小兔子再也不想放大兔子走,死也要缠着她。”他的声音哑了一下,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    电话那头没有回应。
    “姐姐,晚安。”他最后低低说了一句,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,像是在许一个不敢让人听见的愿望:
    “小兔子说,想认识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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