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夜曲(6)

      她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长椅上,从天亮坐到天黑,从天黑坐到天亮。护士来换班的时候看到她,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她,保洁推着拖把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也看到她。
    重症监护室的门就在她面前五米处,银灰色的,厚重而沉默,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,透过那块玻璃窗,她可以看到里面那张病床的轮廓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枕头,那些各种颜色的管线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张精密的,冰冷的网,把床上那个人牢牢地困在中间。
    仪器的屏幕,上面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,她只敢通过这些侧面的,冷漠的机器,来像一个胆小鬼似的窥视一个人生命的留存——她怕自己看到任佑箐的脸,那些管子从任佑箐的嘴里、鼻子里、手臂上、腹部长出来,把她和那些冰冷的机器连接在一起,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人。
    让她似乎随时都可能死。
    所以她坐在外面,五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够她确认那扇门还没有打开,刚好够她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仪器报警声和护士匆忙的脚步声,刚好够她告诉自己。
    她还在里面。她还活着。还没有结束。
    逃避是唯一的办法,任佐荫觉得出乎预料的冷静,没有像那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山洪,她一个人在冰冷的岩壁瑟瑟发抖,也没有像那天在游乐场她和苏槿烟两个人南辕北辙的自言自语那般,她只是觉得很冷静。
    因为平静是好似唯一以不变应万变的办法,平静是她在残酷人生里保留一份清醒,不至于疯掉,也不至于…让那些会哭的人留下的痕迹消散的唯一方法。
    又似乎平静是逃避的糖衣,在舌尖把它含化之后才会吃到带着刀片,磨的满嘴是血的真相。
    任佐荫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,放在身边的椅子上,看着它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,最后彻底冷掉,一口也没喝,又拿出手机,解锁,划了几下屏幕,然后又锁上,放回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,接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然后把剩下的倒进洗手池里,把纸杯丢进垃圾桶,走回长椅上坐下。
    好忙。
    好忙。
    不允许自己出错,不允许自己遗漏任何一个步骤,她清清楚楚的明白只要自己停下来,一旦让大脑有空闲的时间,那些她拼命想要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而她,一个胆小鬼,又会不可避免的被溺入那个可怖的妄想之中,悲观的舔舐自己即将拥有的,即将逝去的人生。
    不要去想在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里,她一个人躺在床上,身边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    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任佑箐之后就再没有人可以依靠?再没有人可以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了么?
    不。
    一切都还没有结束。
    我不能先认输。
    所以我坐在那里。麻木地,机械地,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,坐在那张长椅上,等待着那扇银灰色的门打开。
    像个巨婴。
    像一个一个离开任佑箐就一事无成的巨婴,一个没有了任佑箐就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,可悲的、软弱的巨婴,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、完整的、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人,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应对生活中的任何变故,以为自己足够坚强,足够理性,足够成熟。
    而后你突然发现了商家的广告。
    我们的再来一瓶,薄利多销,你们的蝇头小利,不过凿凿。
    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人,从来没有真正活过,所以才像个幼童似的以为自己不需要呼吸。
    真可笑。
    你觉得自己可笑吗?
    不。我不知道。
    你不知道什么?
    我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。
    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,24小时亮着,不分昼夜,照在脸上,让所有人都看起来像是一具具行走的尸体。你坐在那片白光下,感觉自己正在被那种白色一点一点地侵蚀,从皮肤到肌肉,从肌肉到骨骼,从骨骼到骨髓,直到整个人都变成那种惨淡的,没有温度的白。
    任佑箐的味道,血的味道,已经渗透到她的毛孔深处、无论如何也洗不掉。
    空无一物的你,觉得你们似乎融为了一体。
    你把手指放到鼻尖下,闻了闻,然后放下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不急不缓,平稳而均匀,任佐荫没有抬头。她不关心那是谁,不关心是医生、护士、病人还是家属。
    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她面前。
    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,浅灰色的休闲裤,裤脚刚好盖住脚踝,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。任佐荫的目光从那双鞋开始,沿着裤腿慢慢向上移动,经过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经过一条银色的细项链,最终,停在了那张脸上。
    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、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随着她微微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    ——任伊。
    任佐荫看着她,看了很久,想要叫一声“阿姨”,但称呼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发不出来,最后只是眼眶开始发酸,酸涩感从眼眶深处涌出来,沿着鼻梁向上蔓延,最终在她的眼底汇聚成一层薄薄的、温热的水光。
    看着任伊,看着那张温柔的、带着关切和心疼的脸,任佐荫扑进了她的怀里,女人把脸埋在任伊的肩膀上,双手紧紧地抓着任伊后背的衣料。
    想说的、该说的、应该说出来的话,全部堵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团柔软的、带刺的东西,如鲠在喉,于是只能无声的,缄默的,趴在任伊的肩膀上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,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那个怀抱。
    你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
    眼泪浸湿了任伊肩膀上的衣料,温热的一小片,在那个位置慢慢扩散开来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    任伊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拍着任佐荫的后背,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。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,在任伊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站着黎栀希。她安静地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一件米白色风衣的口袋里,看着她们,温柔又宁静。
    任佐荫哭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她的眼泪流干了,久到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,久到她的手指从任伊后背的衣料上慢慢松开了。她退开一步,低着头,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    “……阿姨。”
    任伊伸出手,轻轻地把任佐荫额前一缕被泪水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,别到她的耳后。
    “我在这儿呢,你栀希阿姨也在。我们都在这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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