捕蛇者说

　　    萨格瑞恩毫无征兆地抬起手臂。
    一只造型冷硬、线条简约的能量枪自他宽大的袖口滑入掌心，“嗡”地一声轻响，枪口幽蓝的光芒像是恶魔的眼睛，瞬间收束成致命的一点。
    没有警告，没有对白。
    一道炽热的粒子束撕裂空气，带着尖啸直奔伊薇尔的面门！
    洛里安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    他甚至来不及思考，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，揽着伊薇尔腰的手猛一发力，带着她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角度向侧方滑开。
    少年的动作迅疾如蛇，脚步在光洁的地面上游走出诡异的弧线，几乎是贴着那架充满暴力美学的战机冰冷的机身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的一击。
    粒子束狠狠地撞在地面，留下一个小洞。
    “情报局最初隶属于军部，联邦军人什么时候可以把枪口对准手无寸铁的联邦公民了？”洛里安的声音冷了下来，他将伊薇尔护在身后，如蛇一般绕着战机庞大的机身缓缓游走。
    他不可能看错，刚才那一枪，是冲着伊薇尔去的。
    联邦法律中能处以死刑的罪名又很多，但在情报局这里就只有一条——危害联邦安全。
    伊薇尔一个低级向导，怎么危害联邦安全？
    洛里安想不明白。
    萨格瑞恩隔空好心解释：“你现在的处境，就是我杀她的理由。”
    “听起来，你像是在为我好。”洛里安嗤笑一声，他带着伊薇尔，以这架长达叁十二米的狰狞金属巨兽为掩体，与萨格瑞恩周旋，与此同时，大脑飞速运转，计算着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。
    “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萨格瑞恩的语调平淡无波，“不过，你如果换个身份回来，我还真找不到你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一股彻骨的寒意陡然从天而降！
    伊薇尔下意识地抬头，对上一片幽蓝的光晕。
    不知何时，萨格瑞恩竟如一只无声的蜘蛛，悄然攀上了战机平滑的机顶。
    他居高临下，犹如一尊俯瞰众生的死神，手中的能量枪再次完成蓄能，枪口的光芒足以灼伤人的视网膜。
    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！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际，洛里安猛地甩出一件东西。
    那是一枚硬币形状的金属片，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轨迹，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度，在粒子束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，死死吸附在了能量枪的枪口！
    剧烈的爆炸电光四溅！
    嘭——！
    小巧的便携式吸附手雷轰然引爆，狂暴的能量瞬间倒灌，将整支能量枪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零件。
    萨格瑞恩反应极快，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便松开手，任由那团炽热的金属坠落，他自己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，从数米高的机身上翻身跃下，稳稳地落在了地面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看自己报废的武器，只是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，目送着洛里安抓住时机，拉着那个通用机甲奔向停机坪的另一个出口。
    那是一扇紧闭的厚重金属门。
    就在洛里安准备炸开门禁时，金属门竟在一阵液压装置的轻响中，自发地向两侧滑开。
    有埋伏！
    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从门后探出，幽蓝的粒子光束汇聚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，朝着两人喷涌而出。
    嗡鸣声汇聚，变得尖锐，恍如群鸦过境，
    洛里安转身死死扣住伊薇尔，磅礴的精神力轰然外放，与他的身体瞬间融合。
    幽绿色的蛇鳞在他背上转瞬即逝，坚硬如最精密的合金。
    他抱着伊薇尔，用脊背硬生生抵住了灼热的子弹洪流，借着巨大的冲击力向旁边翻滚出去。
    天旋地转。
    伊薇尔被紧紧护在少年怀中，除了耳边炸裂的巨响和剧烈的颠簸，竟没受到半分伤害。
    当她被洛里安一把拉起，护在身后时，视野才重新变得清晰。
    一队全副武装的情报局特战精锐，手持重型粒子步枪，以标准的战术队形从通道内缓步走出。
    他们手中的枪口闪烁着危险的蓝光，脚步沉稳厚重，阵型丝毫不乱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死亡的鼓点上。
    冰冷的杀意潮水般涌来。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烧灼的刺鼻气味。
    “就这么点人？”洛里安笑起来。
    他还笑？
    伊薇尔望向他。
    他的手还搭在银发向导的肩上，姿态亲昵而放松，自然而然地将少女完全拢在自己的保护圈内。
    少年身形颀长，肌肉的分布恰到好处，既不显得单薄，也无半分夸张的贲起。
    亚麻色的短发凌乱地掠过眉骨，衬着那张清美俊秀的脸庞，有种天然无辜的纯净感，像是沐浴着阳光的森林精灵。
    澄澈，明亮，不染尘埃。
    然而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，却让眼前一整排的武装精锐无不胆战心惊。
    他们持枪的手比平日里任何一次任务都要僵硬，紧绷的精神力几乎要在脑海中拉断弦。
    恐惧，犹如一种无声的瘟疫，在这些训练有素的特警之间悄然蔓延。
    无论在人类共和联邦，还是在神圣帝国，S级哨兵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战略资源。
    他们天生就站在人类进化的顶端，智商、体能、思维逻辑，都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存在。
    参与本次“捕蛇”行动的所有特战队员，都曾被强制要求翻阅洛里安·柯卢布森在联邦军队服役时的档案。
    他的军事编号以“S1”开头，这个编号不仅代表他位列S级，更代表着他的个体作战能力，在整个人类联邦军队中，都能无可争议地排在第一阶梯。
    因为他太过简陋的出身，不少人都在这位S级尚未长成时挑衅过他，但这些人无一例外，全都在军队的竞技场上被他踩断了骨头。
    他们都看过一段被列为“绝密”的简短录像。
    视频里，刚刚入伍的少年，眉清目秀像一个极具亲和力的邻家弟弟，长相却与他当下正在做的事情无比割裂。
    他在做什么？
    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军靴的鞋跟，踩着将地上哀嚎的对手，把他的指骨一节一节地碾碎。
    自始至终，从头到尾，他的神情都十分纯良。
    黑色的军靴，黑色的长裤，纯白的衬衫，干净得没有沾染上一滴血污。
    一个还未长成的S级，一件无法掌控的顶级武器，既然得不到，那不如趁早毁掉。
    那些年有不知道多少拉拢不成的势力，企图在背地里下黑手弄死他，可他们一个个都消失得悄无声息，死相也令人无比毛骨悚然——
    不是在射击训练时被一发子弹莫名其妙地打爆了头颅，就是被发现跪在宿舍里，双手握着餐刀，捅穿了自己的心脏，亦或者癫狂大笑，纵火自焚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    更遑论这些年，“恶蟒”在星际间的暴行，那一桩桩，一件件，都是用鲜血和骸骨书写的证据，只为向全宇宙证明一件事——
    S级不是人，是披着人皮的异形，是宇宙里最高等级的掠食者！
    在不出动重型战略武器的情况下，想要活捉一个S级，简直是把多巴胺片嗑多了——做梦！
    “废物。”
    萨格瑞恩嫌弃地啐了一声。
    音量并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，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停机坪上。
    然而，就是这平淡无波的两个字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魔力。
    那股几乎要将特战精锐们压垮的恐惧，竟在这轻描淡写的一语中被瞬间抚平。
    弥漫在心头的恐慌如潮水般退去，被一种绝对的冷静与服从所取代。
    特战队员们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，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肌肉恢复了控制，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如磐石。
    一双双藏在战术头盔后的眼睛里，再无半分动摇，凝结出冰冷的杀戮。
    他们重新变成了联邦锋利的尖刀。
    这股奇异的精神力波动，如此清晰，如此冷酷，伊薇尔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，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蛛丝缠绕住大脑，强行梳理着听者的情绪。
    她掀起睫毛，越过洛里安的肩膀，望向那个站在远处神情寡淡的男人。
    情报局局长……是个向导？
    “竟然是个向导。”洛里安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    他完全不在意那几十支已经重新锁定他的重型粒子步枪，收紧了搭在伊薇尔肩上的手臂，微微俯下身。
    “果然不是每个向导，都像我的这么香，这么讨人喜欢。”
    少年清润的嗓音渗透了黏腻的占有欲，柔软的亚麻色发丝擦过伊薇尔的脸颊，冰凉的唇瓣若有似无，亲昵地蹭了蹭她银白的发梢。
    萨格瑞恩目睹了这一切，眼底翻涌起毫不掩饰的极致厌恶，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，连多看一秒都觉得污浊了自己的视网膜。
    “向导又怎么了？”萨格瑞恩无比森冷，“我一直很想杀一个S级，试试手。”
    命令已然下达。
    特战队员再次扣动扳机，这一次，不再是试探性的压制，而是抱着必杀决心的交叉扫射！
    重型粒子步枪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舌！
    咻咻咻——！
    子弹的淡蓝色轨迹在空中交汇，瞬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电网，每一道光束都足以熔化钢铁，每一寸空间都被致命的能量所填满。
    近乎梦幻的冷蓝光雾彻底淹没了那对亡命鸳鸯似的男女。
    然而，下一刻——
    轰！！！
    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精神力，以两人为中心，轰然震荡开来！
    不是爆炸，胜似爆炸。
    整个停机坪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，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扯、扭曲！
    遮天蔽日的蓝色光雾被硬生生冲散，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，从光雾的中心冲天而起！
    真正的恶蟒。
    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