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.回家

      五十天,五十天,归期遥遥,一日一日地数,如此漫长。
    不过姐姐算是答应他了,承诺不会交男朋友,他相信姐姐。
    可一肚子的躁郁无处安放,陈墟青只能向外寻求。
    平日里在学校六点多早起,围着四百米操场跑上几圈,肺里吸入冷冽刺痛的空气,喉咙剧烈咳嗽,呼吸困难。难受得紧,缓和之后是一阵漫长而持续的松弛和舒畅。
    周末放假只偶尔给姐姐发消息,大部分时间在工地干活,烟尘石屑,压迫手掌和肩膀的重量,他可以使出全身的蛮力。
    他还会去一个汽修店铺当学徒,偶尔不知道想什么,分神了,被老板和其他伙计骂得狗血淋头,他也一声不吭。
    晚上全身酸痛瘫在被子里,盯着姐姐的微信发呆。
    再状似无事发生地与她通电话。
    姐。这种生活好麻木。等待你的日子好煎熬。想见你的心好急切。
    后半学期,陈西荔很忙。准备期末周的时候更甚,十多门课程的作业论文实验报告,她脑袋都大了。
    虽然跟弟弟的联系变少了,她依旧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陈墟青。
    她能听出弟弟的倦疲,“是学习很累吗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弟弟声音模糊,把镜头对着他自己的额角。
    陈西荔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筑起高墙,厚实的、不透明的墙体,他们两个人被困在墙的两侧,不得相见,难以相通。
    地理上的距离隔阂,似乎真的能让心灵的距离变得遥远。
    她心口发涩。
    要不……还是早些回家吧。
    S市冬天偶尔下雪,听陆呦呦说是在农历快过年的时候。陈西荔等不到,因为她一放假就坐上了回悦城的火车。
    坐的依旧是二十四小时的硬卧,从S市到悦城,从北到南,跨越半个国家。
    回到市里已经是下午四五点,所以只能勉强赶上回镇上的班车,没法赶上回村里的大巴。
    陈西荔提前给弟弟发消息:【墟青,你能来镇上的路口接我吗,大概晚上七点半到。】
    弟弟很快就发了语音过来:【可以,姐,车上注意保暖。】
    陈墟青半个月前就听姐姐说买了火车票回家,那晚激动得睡不着觉。
    掰数着日子,更近,更近。直至今日。
    虽是南方,但此时一月初,风很大,白天在下毛毛雨,沁骨的冷。
    晚上六七点天早就黑透,乌压压的夜色里风声四起,陈墟青骑了摩托来镇上,在昏暗的路口等姐姐。
    天气很冷,鼻息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冻成奶白汽雾。
    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,想见姐姐的心早已破开囚笼,疾飞远去,这半个多小时他等得焦灼,时不时盯着手机上姐姐发来的即时定位。
    想那辆车快一点。再快一点。
    让自己与姐姐更快一点见面。
    一阵远灯光,陈墟青能看清远灯光里飞扬的烟尘。
    回镇上的大巴终于到了。
    “姐。”声音微哑,压着某些情绪,陈墟青举着手电,迎上去。
    陈西荔一从大巴上下来,便听见熟悉的男声在唤她。
    那人举着手电筒,站在摩托前,见她从车上下来,就大步上前帮忙拿行李箱,拉过她的书包,挂在自己的肩上。
    “墟青。”陈西荔唤了他一声,黑暗里,她只能模糊辨认弟弟的身形和脸廓。
    他比半年前更高了,肩膀也更宽阔,穿一件厚衣外套站在她面前,能严严实实挡住背后刮来的妖风。
    只是,她似乎感受到弟弟变瘦了些。
    姐弟俩没有多余的话说。一时无言。
    陈墟青把行李箱绑在车后面,书包放在摩托前面,让姐姐在自己身后坐得更舒服,不至于拥挤。
    虽然白天下毛毛雨,但现在不下了,很冷,陈墟青围上厚实的雨衣,把自己跟陈西荔包在一个近乎密闭的、温暖的、黑暗的空间里。
    一路上陈西荔没怎么说话,陈墟青猜她坐了那么久的火车,应该是极累了。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有一段水泥路被碾压得很碎,凹凸不平,碎石嶙峋,摩托车只能拉过去。
    陈墟青把车刹停,“姐,你下来一会,这前面路坏了,需要拉着车过去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陈西荔跟陈墟青前后下了摩托,忽而几声急促尖锐的犬吠从两人身后响起,把陈西荔吓了一跳。
    有狗。
    在陈墟青扫过去的手电筒里,陈西荔看那只狗身型并不是很大,只不过狗眼睛反射的青光,让她心生惧怕。
    她小时候被村头打架的狗咬过,痕迹不深,但打过狂犬疫苗。
    她下意识躲在弟弟身后。
    “有狗!”
    “姐,你别怕,它不敢过来的。”陈墟青下意识伸手将姐姐护在背后。
    “嗯,我不怕。”不知道是冷还是怕,陈西荔咬得牙齿咯咯微响  。
    陈墟青蹲在地上,举起石头,作了一个扔掷的动作。
    那只狗应该是附近人家里的家养狗,汪汪地吠叫两声,见陈墟青要打狗的动作,还向它靠过来。那狗吓得弯腰后退,不一会就跑没了影。
    “没事了,姐,你上来吧,我们回家。”
    摩托被拉到平稳的路面,陈墟青先上了车,将雨衣穿好。
    陈西荔心稍微安定,跨上摩托车,把两只手臂围在弟弟腰上,她戴着手套,并不冷,雨衣遮盖住她,隔绝外面大部分的寒气,她只觉胸口暖洋洋的。
    呼吸喷在内部的空间里,热而带着水雾,朦她的眼。
    贴上陈墟青的背,陈西荔把头躲在雨衣里,水泥路弯弯曲曲,七扭八扭,她无法清晰辨明外面究竟回到哪个路口了。
    只是将弟弟抱紧。更紧。这些事弟弟会解决的,就算是待会回村口要下一个急坡,要过一个湍急的水坝,弟弟也会做得极好极稳。
    有一股滚烫而酸涩的东西,涌进眼眶和鼻腔。
    她差点流眼泪。
    “墟青,开慢点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,姐姐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与风声中模糊不清。
    “现在那么远,那只狗不会追上来了。”陈墟青补充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抱他,下意识藏在他身后,下意识信任他。
    她对他袒露出一些依赖之意。
    陈墟青想,她只是依赖他,那这就相当于爱他。
    他幸福得想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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