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AmorFati

      时间已过六点。
    冬季的天色总是暗得很快,堆聚的云层把周遭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,而齐诗允的世界,仿佛随着陡然照进生命里的那束光的离开,令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。
    隔着有些雾气的玻璃窗,她看到雷耀扬招手,拦下一辆车顶竖着小黄灯的计程车。
    她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坐入其中,但他上车前的背影,却透着难以名状的萧索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…那种再次被她抛弃的落寞与沮丧。
    很快,车子驶离,渐行渐远,却牵动着她砰砰乱跳的心。
    她一动不动,盯住对面空荡荡的位置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和身上淡淡的劳丹脂香味。
    回想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和释放的信号,各种复杂情绪在心口里延宕开来。她何尝没有动摇过?何尝又不想与他重归于好?可如今自己已是一片勉励维持正常躯壳的废墟,还有什么资格去挽留?有什么资格去让他再为自己浪费余生?
    她不想再伤害他,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不稳定,变成他的负累……
    放他走吧。
    自己注定是只失群之羊,注定摆脱不了孤独终老的命运,注定是要在这条不归路上凋零至死。这些念头,就像片片雪花落在心口,她也开始替这个决定寻找理由。
    她不断告诫自己,雷耀扬或许已经走到可以抽身的位置,他已经摆脱那个泥沼…而自己,却连最基本的「稳定」都做不到。
    可回忆起他方才说话时的语气、表情、眼神……那种竭力的克制和小心翼翼,那种明明想靠近,却在最后一秒收束住的退让,她的心又不由得揪紧。
    他已经为自己做得足够多了。
    那她是不是也该…为他做一次「正确的选择」?
    齐诗允坐在原位,一遍遍思酌这个决定,一遍遍确认这是唯一不会再伤害他的方式……于是,她心绪平静下来,甚至有那么一阵,她以为自己真的「放下了」。
    就这样,她逼迫自己冷静,逼迫自己在咖啡馆里枯坐了将近叁十分钟,直到两杯咖啡都凉透,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片。计算着那男人抵达中央火车站的时间,她才起身,抱着笔记走出咖啡馆。
    刚踏上路面,街灯成串亮起来,飞雪扑面,沾湿了头发与睫毛。
    她仰起头来,看到光源下旋转飘落的点点晶莹,想起曾几何时在维也纳,自己也与雷耀扬在纷飞的大雪中漫步,与他手拖手,共同构筑美好未来。
    未来。
    …没有他的未来,会比现在更好吗?
    思索着这个问题,齐诗允漫无目的向前走,一不留神,夹在笔记本中的那支黑色钢笔再次掉落,笔杆顺着湿滑的路面滚向路沿下,眼见就快掉入最近的排水格栅之中。
    见状,她动作极敏捷地跑过去,弯下腰去抓住———
    这一次,她攥得死紧,以至于金属笔夹硌得掌心都发痛。寒风刮过双颊,那刺骨的冰冷浸入皮肤,催人清醒。
    过往与他共处的画面不讲道理地涌上来,一帧一帧,把她刚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「理性」,一点一点撕开。
    脑海里闪过雷耀扬见到自己时的模样,也闪过他离开前努力压制的失落神情,他说的那些话,不知不觉在脑袋里循环了无数遍…而自己所谓的放手,并不是不爱,而是因为太爱。爱到她宁愿相信…离开他,于他而言是更好的选择。
    可是这个逻辑,在心里绕了一圈之后,变得无法成立。
    一种不受控制的空洞,从那丝裂缝处慢慢扩大。
    心防出现一道豁口,齐诗允好似听见自己脉搏跳动声,很快,很重,就像在红十字山的桥面上骑行下坡,风从耳际呼啸而过,她重新体验到活着的感觉。
    没有雷耀扬的未来会不会比现在更好,她不清楚。
    但是现在没有他的生活,她连下一秒钟要怎么撑过去都已经能够预想得到。
    惊觉岁月蹉跎,他们已不再年轻,这次再错过,或许,就是一辈子……
    蓦然间,血液在身体里沸腾不止,她把笔记本和那支命运指引般的钢笔塞入双肩背包内,站在有些空旷的街角四处张望,可连一辆驶过的私家车都没有出现过。
    眼看七点的列车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抵达,她不能再在原地等待。
    女人迈开步伐,一路狂奔至老桥附近计程车最多的位置,还不等驾驶位的中年司机泊稳,就拉开门坐进去:
    “Hauptbahnhof,  bitte  schnell!”
    而司机一转头,看到这幅亚洲面孔,随即笑道:“Du  bist  mein  zweiter  asiatischer  Passagier  heute.”
    闻言,齐诗允有些惊诧。
    因为她并不知道在半个多钟前,雷耀扬就是乘着这辆车抵达中央车站。此刻的她,只想要车子开得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    计程车一路向西,起初还算顺畅,但在经过Bismarckplatz那个不规则的环岛上时,公交车、有轨电车、私家车全都不约而同地挤在这里,目测至少还要再等叁四个交通灯。
    女人在后座上焦躁不安,时而垂眸看表,时而焦急地咬着手指。
    她并不知道雷耀扬具体是哪一班列车,也并不知道现在赶过去是否来得及,但她只知道,她现在就想要见到他的心情,从未如此急切又强烈。
    车窗外,雪越下越大,雨刮器来回滑动,就像是节拍器在计算她的心跳频率。
    有几秒的闪念,她甚至卑劣地希望,列车或许会因为风雪天气而延迟抵达。
    从拥挤车流里艰难跋涉了叁十多分钟后,齐诗允终于看到了中央火车站的灰白色混凝土结构,司机在站前环岛见缝插针,直接把她送到主火车站正门上方,一个大巴停靠区旁的计程车落客区。
    待车子停好的那一刹,她夺门而出,直奔火车站。
    地面浅灰色水磨石石砖光滑如镜,大厅中央的悬挂巨大的黄色发车信息牌,翻页时,还会发出喀嗒喀嗒的的机械声响。
    齐诗允抬头迅速浏览车次:柏林、巴塞尔、慕尼黑……
    果然,因为突然的天气变化原因,降雪导致最近一班去慕尼黑的发车时间晚了十分钟!
    她欣喜不已,毫不犹豫冲向大厅左侧售票处,买下一张站台票。
    候车区域并不在厅内,她随着人流,穿过大厅尽头那厚重的玻璃门,快步走上露天的开放式站台。
    钢架顶棚下,气流把雪花和寒风卷进站台,人来人往的白色雾气弥漫眼前,她双目急切地寻找那个穿着深灰呢绒大衣的男人,可周围都是鬼佬,唯有他的发色和身形是可以辨认的标识。
    “Gleis  5,  Einfahrt  ICE  nach  München  Hauptbahnhof.  Bitte  Vorsicht  bei  der  Einfahrt.……”
    八分多钟后,广播里播报着第5站台开往慕尼黑中央车站的ICE列车进站。
    紧接着,列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,钢铁巨兽迎着风雪抵达,让齐诗允的脚步骤然加快,她努力穿过人群去寻,不停环顾四周,可始终找不到雷耀扬的身影。
    双眼被风雪吹得生疼,但她死命盯着那一节节飞速滑过的银色车厢,搜寻那个即便在人群中也如松柏般挺拔的东方男人。
    直到车门一扇扇关上,列车员吹响了口哨,亮起了绿色的手灯。
    “雷耀扬———!!!”
    她急喊出声,但瞬间又被列车启动时的轰鸣和气流震动搅得粉碎。
    眼看ICE列车开始加速,像一条巨大的银色游龙,无情切开漫天飞雪。
    齐诗允不禁迈开双腿,追着车尾跑了很远的距离,直到那两点猩红色的尾灯在风雪交加的远方缩成两个模糊的光点,最终彻底隐没在黑森森的隧道尽头。
    站台上,原本拥挤的人群变得稀疏,不过几分钟,周遭便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空旷。
    一切都是徒劳,一切好像都是注定。
    她还是错过了。
    错过了她的挚爱。
    错过了与他复合的最后一次机会……
    女人脱力地停下脚步,双手撑在膝盖上,剧烈喘息着。
    心底的空洞难以填补,可肺部被冷空灌满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无数细小的玻璃渣,而她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,温热液体滑过脸颊,迅速被寒风吹得冰凉。
    她蹲下身去,把脸埋进膝盖,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背包。
    那里面装着她的学术理想,装着那支万宝龙钢笔,也装着她刚刚重新拼凑起来、却又瞬间被震碎的希望。那些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堡垒和防线,都在这一刻,彻底崩毁。
    雪越下越大,无数晶莹落在发丝上,就像是在一瞬间白头。
    不知哭了多久,寒风也变得愈发凛冽,吹得齐诗允整个人都快要凝固在原地。但脑海里,那个男人的样貌和声音还挥之不去,似是一场太不真实的梦。
    只是现在,梦醒了。她也该走了。
    用袖子擦干残留的泪,她缓缓直起身来,双脚麻木得快要站不住脚,但还是强撑着,在这凄冷寒夜里,凭她仅存的意志和回归的理性继续独自前行。
    下一趟列车延迟到站的信息从广播里传出,齐诗允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听是开往乌尔姆还是斯图加特的那一班。钢构顶蓬下的雪纷纷扬扬洒落,沾湿头发和外套她也懒得去管。
    她转身,失魂落魄地缓缓往出站口方向走。
    但就在她抬眼直视前方的瞬间,看见一个人,远远地立在那根粗壮的混凝土支柱阴影里———
    他半截身子也被霜雪覆盖住,就像是在那站了很久很久。从她跑进候车月台,不停追逐列车开始,直到喊出自己姓名…他见证了她每一个举动中的不舍与懊悔。
    两个人远远对视,齐诗允愣在原地怔然,刚刚清晰的视线,又被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模糊。
    雷耀扬根本没有上车。
    没有行李,也根本没有所谓的合同。
    咖啡馆那些话,只不过是试探。
    他在赌,赌她在听到自己即将离开时,那层防御机制是否会出现裂缝,他在赌,赌自己在她封闭已久的内心里的分量还有几多……其实来到这里等待许久之后,他心中把握并不大,但他也根本迈不开远离这里的脚步,直到他看到她再次出现……
    朦胧视线中,她能感受到那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近,而他一贯稳健的脚步也变得无措。
    当他狠下心离开,看到她追来车站时的仓皇与不安,看到她找不到自己的悲伤与无助,天知道她蹲下去痛哭的那一秒,他有多想冲上前来将她紧紧抱住。
    而这一秒钟,雷耀扬在泪眼婆娑的齐诗允面前站定,终于不用再克制。
    那股熟悉气息猛地扑进她酸涩的鼻腔里,男人迈出最后一步,一把将她颤抖的身躯拽进怀里。
    “你没走……”
    肢体永远比言语更诚实,她说话同时不由自主环住他腰,在他宽阔胸膛里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。脸上虽然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眼里满是委屈与愤怒,可心里那块空洞已久的位置,正在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填满。
    “大话精!”
    “你玩我?看我着急你很开心吗!?”
    齐诗允气恼自己在他面前无法矫饰的真实情绪,她抬头直视眼前人,心中那股不甘和被耍的气闷,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而对方只是目光柔和地注视她,就像以前一样,任她的双拳如何捶打自己都岿然不动。
    直到她累到稍歇,雷耀扬重新将对方拥紧,贴在她耳边低喃:
    “诗允。”
    “我渴望能见你一面,但请你记得,我不会开口要求见你,这不是因为骄傲,而是你知道在你面前,我毫无骄傲可言。”
    “因为…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,我们的见面才有意义。”
    他抱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出这段萨特写给波伏娃的越洋情书,在他说完最后一句时,齐诗允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地决堤,浸湿了他大衣一隅。
    雷耀扬滚烫的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上,让她靠在自己胸膛里,那股劳丹脂香混合着他体温,铺天盖地地压下来,瞬间塞满了她所有感官。
    她听着对方心跳声,有力,又熟悉……抓住他大衣襟口的手指也一点点用力,最后死死攥紧,就像是要将这些年的空白全都抓进指缝里。她忽然在他怀里放声大哭,像个弄丢了宝物又找回来的孩子,在海德堡冷冽的雪夜里,交出了她最后的投降书。
    待她哭声渐弱,男人用手指揩去她眼尾泪痕,凑近她耳畔柔声说道:
    “我讲过,只要你回头看一眼,我一直都在。”
    “所以…你也不要欺骗自己的心,从这一刻开始,我不会再放开你,至死都不会。”
    这番话落入耳中,令齐诗允整个人都有些恍惚,但是她确信,他就是会这样做的男人。
    被雷耀扬拥紧的力度快要令她血肉融化,她闭上眼,感觉身体正在一点点回温。而她也不再隐藏自己同样的悸动情绪,双臂环住对方紧实腰身用力深呼吸,像是终于得到一口续命的氧气。
    满天飞雪洋洋洒洒,风刮过耳际也并不觉得冷。
    男人略微松开些力道,双手捧起对方被冻得发白、又因哭泣而变得潮红的脸颊,指节抚过那枚泪痣。他的拇指指腹温暖,轻轻揩过她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滴,动作轻柔得像,就是怕惊碎了一场易逝的琉璃梦。
    齐诗允长睫抖颤,视线在泪水中涣散又重聚,最终定格在男人那对深邃如渊的眼眸里。那里面,早没有了以往的戾气,只有一种失而复得后的动容和难掩的喜悦。
    在两人极近的呼吸交错中,雷耀扬低下头,微凉唇瓣极具压迫感地覆了上去。
    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礼貌亲吻,而是一场跨越了万里关山,以及无数次生死边缘后的重逢契约。
    起初,齐诗允只是被动承受,鼻间充斥着那股熟悉到让她上瘾的古龙水香与周身冷冽的雪气,但很快,积压在心底深处的荒芜,便化作了本能的渴求。
    下一秒,她更加主动地迎上去,踮起脚,几乎是要撞进雷耀扬怀里,双手扯紧他大衣领口,生怕这一切再度溃散。
    她不再处于被动,每一次回吻,都透露出几近失控的热烈。
    唇齿相触的瞬间,女人呼吸紊乱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,却仍不肯退让半分,反倒贴向对方得更紧。她指尖顺着他衣襟滑上去,整个人紧挨他胸膛,反复确认他真实存在,确认他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。
    这一吻并不绵长,却重逾千钧。
    雷耀扬在她骤然爆发的回应中明显一顿,呼吸节奏加快同时,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,他用额头抵住她眉心,素来冷静自持的双眼里,翻涌起让齐诗允心跳加速的温柔和热烈。
    彼此对望的眼神不再仅仅是重逢的庆幸,更多的,是要顷刻把对方占有的野心,以及……隐忍太久,即将决堤的欲望。
    雪花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,从冰凌慢慢化作一抹湿润的甜。
    车站巨大钢架顶棚下,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那两点猩红的车尾灯彻底消失的远方,在这片被废墟与重建交织的异国土地上,他们终于在彼此的心跳声里,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魂魄。
    他轻抚她双颊,又伸手将她麂皮外套的兜帽扣好,遮住了她那张泪痕交错却让他怜爱十足的脸,然后顺势接过她的双肩包,用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五指,十指相连,密不可分。
    “现在要怎么办?”
    男人柔声询问,齐诗允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心尖一颤。
    这种失而复得的眩晕感还在胸口不断膨胀,让她不必再掩藏真实情绪,步伐伴随着心跳起伏,带着久违的雀跃。她牢牢将他牵住,带着他走向站台出口:
    “回家。”
    计程车抵达西区的公寓时,已经接近夜里九点多。
    雪还在下,铺满街道,一幢典型的威廉时期风格建筑映入男人眼帘。对称的砂岩墙面,排列整齐的窗户和微微外挑的石质窗台,每处细节都透着德式的严谨和庄重,是他近期见过无数次的地方。
    齐诗允领着雷耀扬踏进入口处的墨绿色大门,穿过前厅,沿着铸铁栏杆一路上行。
    两人站在叁楼一户门外,她翻出包里的锁匙,不知为何,双手还是会发抖。
    就像十年前,在基隆街那栋旧唐楼里,彼时雷耀扬也如这般站在自己身后,可那时,她更多是因为他的身份感到紧张和惧怕,而现在,只有久别重逢的亢奋与激动。
    以至于当她对准锁孔时,锁匙在锁孔边缘滑了两次都没对准。
    楼道里,声控灯灭了,又亮,灭了,又亮,就像是连这栋老建筑都在替她着急紧张。少顷,锁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,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,或许还因为这间单身公寓,出现了第二个人的气息。
    男人没有催促,没有不耐,只是静静立在她身后,看铜质门牌号插槽里她的名字,看眼前即将开启她与自己异国生活的这道屏障,对内里的一切感到颇为好奇。
    门内的黑暗涌出来,带着一股属于她的气息。
    玄关壁灯柔缓亮起,昏黄光线小范围铺开来,雷耀扬打量着这个她日常生活的地方,温馨,狭小,整洁…甚至整洁得有些过头——
    小小客厅里,两张独立沙发,一张玻璃茶几,以最显眼的书架作为隔断,占据了整整一面墙,满满当当,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。
    有些书是英文,有些是德文,还有一些是阿拉伯语,书脊上贴着她的手写标签,字迹娟秀整齐。专业书籍都按高度排列,连窗前书桌上的文具盒与笔记本电脑的角度,都精确得有些刻板,简直就是一个为了对抗混乱内心而建立的秩序堡垒。
    “家里…有点小。”
    “不会,我觉得这里很好,很安静。”
    男人轻笑着,脱下外套挂在挂钩上,低沉嗓音在房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。但看她依旧紧绷的肩线,他不由得伸出手轻握住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:
    “突然把我带回家…让你觉得害怕?”
    他挑起一边眉毛,语气半分揶揄,半分心疼。
    “没有……”
    她抬起头,回望他眼:“我只是…只是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。可能会让你感到奇怪……”
    闻言,雷耀扬慢慢跨前一步,缩短了安全距离。
    但他依然没有鲁莽,只抬起右手,用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耳廓,最后停在她后颈,那里有一块细腻敏感的皮肤,正在因为他的触碰而激起细小的战栗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他仔细观察对方瞳孔变化,没有放大,没有闪躲,虽然有羞赧,但更多的,是一种渴望被人确认的依赖。
    “这么多年有变化很正常,而且变得不一样,并不是件坏事。”
    “在我面前,你不需要逞强,不需要伪装,也不需要独自承受痛苦,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,只有你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道阴影笼在齐诗允周身,很快,她就被雷耀扬带来的包围感彻底淹没,而自己手中钥匙串落地的声响,成为这场失控风暴的发令枪。
    甚至还来不及站稳,整个人就被那雄壮身躯紧抵在门板上,自她身后发出压抑的细微声响。
    余音未散,她已被对方的气息完全笼罩。那股熟悉香气混着从室外的带回来的寒意,在顷刻间就将她吞噬殆尽,仿佛这些年来的所有虚空与寂寞,都在这一刻被他的温柔攻势逐渐解冻。
    齐诗允后背紧贴着木门,胸口被男人额头压得快要喘不过气,可又迷恋这久违的窒息感。
    暖黄光晕勾勒出雷耀扬线条凌厉的下颌与深陷的眼窝,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暗火,比窗外肆虐的风雪更灼人。他将一只手撑在她耳侧门板上,另一只手仍牢牢扣住她手指,不让她有半分退缩和逃避的空间。
    “允…”
    “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    语气如摇尾乞怜,可那琥珀色瞳眸里,压抑着能将她lllpl焚毁的欲焰,这模样,令齐诗允呼吸瞬间乱了。
    她试图移开视线,却被他用拇指轻轻托起下巴,迫使她直视他那双对眼,那里面没有质问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极度想要将她整个人拆解、再一寸寸重新拼凑的渴求。
    这是自己朝思暮想了五年的男人,他眼底的野性,都被一种名为治愈的克制情绪包裹住,这反而,比以前那个蛮横狂妄的奔雷虎更让她无法招架。
    一时间,齐诗允心跳猛然加速,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循环,所有麻木的神经都因这久违的注视而苏醒。她确实不止是在思念他,身体里因在战火中逐渐枯竭掉的生命力,急需一场暴雨来浇灌。
    似是感受到她眸光里泛起的涟漪,雷耀扬迎头向上,唇瓣极轻地擦过她的额头、眉骨、再至她小巧的鼻尖,就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,更不是他的痴心妄想。
    待他触及对方唇角时,他终于忍不住含住那一点柔软,缓慢深入地吮吻。
    舌尖探入时,他并不急于掠夺,而是像品尝一樽陈年佳酿,一点一点,舔舐她唇内的每一寸湿润,卷住她舌尖缠绵,嘬吸得她膝盖发软,几乎要顺着门板滑下去。
    齐诗允指节紧扣他肩头,从喉间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哼喘。
    那声音虽细弱,却像一根引线,瞬间焚毁了对方眼中最后的理智。
    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缺氧的空白,女人本能仰起头,双手紧紧揪住他西装领口。而他松开她手,立刻改用手臂环住她腰肢,将她整个人托起,让她双脚离地,只能环住他的颈项才能保持重心平稳。
    对方不由得惊喘一声,唇齿间的亲吻被迫中断,却换来他更热烈的追索。
    他一边吻她,一边抱着她往客厅走去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像在宣告从这一刻起,再也不会让她独自面对任何凄清的寒夜。而他的一贯温柔,是他对她最大的尊重,也是让她最无法自拔,甘愿深溺其中的陷阱。
    “雷耀扬……”
    齐诗允从呼吸的缝隙里艰难挤出他的名字,一行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滑落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,化作一抹咸涩的苦甜。
    这声音,就像是一道定身咒,令雷耀扬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    他缓缓睁开眼,在那双素来冷静自持、此时却涌动起赤裸欲望的瞳眸里,清晰倒映出齐诗允那张泪痕满面,却又满是无措与期待的脸庞。
    “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,你可以随时叫停,或者是推开我……”
    男人用拇指轻柔摩挲着对方胭脂色下唇,并没有急于将她放在沙发里,而是抱起她,跨坐在自己腿上,与他四目相对。
    而齐诗允听过后不言不语,只是主动勾住他脖子,又向前凑近了几分,用一个轻柔又依恋地吻予以回应。
    得到她应允,雷耀扬掌心从她后腰缓缓向上游移,隔着麂皮外套与毛衣,摩挲着她脊背的每一节骨骼。那动作温柔撩人,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,却又像是在膜拜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。
    他的每一次抚触,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安慰,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再次消失。
    女人顺着对方游走的路径仰起头,颈线在灯光下拉出一道诱惑弧度。指尖像从前一样插进他浓密的发间轻轻拉扯,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拉近,而意识也在热浪中变得模糊,像被裹进一团温热粘稠的蜜糖。
    男人引颈,贴着她每一寸细腻柔脂,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湿润的唇瓣上,轻缓地解开她外套的牛角扣,将她的防御一件件剥落。从外套、毛衣、衬衫、再到文胸……他动作不疾不徐,却带着类似于仪式感的专注与庄重。
    每脱去一层,他便吻上齐诗允裸露的肌肤。
    她能断断续续地感受到他的吻从锁骨蜒滑至肩头,然后是胸口上方那片,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柔软。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她的乳峰,拇指开始在敏感的顶端轻轻打转,她能体会到他的唇线轮廓,又如何沿着她的肋骨一路向下,舌尖探入小腹,留下湿热的痕迹……
    一切都是铭记在她记忆里被反复回想的触感,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再现,令她不由得一阵鼻酸。
    而面前的男人正用唇瓣与舌尖,孜孜不倦地勾勒出她的曲线,在她肌肤上吸吮、轻咬、舔舐…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像是在倾诉,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痴迷地贪取。
    他再度吻向她双唇。
    缱绻描摹,深情画就,似是要让这些年他缺席的每一寸,都用余生来补偿。
    窗外,雪片旋转着随风飞扬,悠悠飏飏,连翩瑟瑟,逐渐在石质窗台上堆起几公分厚的积雪。这皓白颜色,仿佛悄然掩埋了战区的残垣断壁,掩埋了阿米娜干涸的血迹,也掩埋了他们各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五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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